前记：金观涛、刘青峰的《兴盛与危机——论中国封建社会的超稳定结构》。80年代很出名的一本书，可惜政治风波之后作者被封杀。作者提出了超稳定结构的概念，并用此解释中国古代封建社会的停滞性与周期性。之后，还有一本续集《开放中的变迁》，用同样的超稳定结构观点解释近现代史。法律出版社2011年在国内出版了这两本书。有一定深度，强力推荐给喜欢历史且不仅仅局限在历史八卦故事的童鞋们。这里简单提观点，具体的论述还是要看书，发现严格论证确实可以写一本书。
研究的问题：中国古代封建社会*有两个特点，长期停滞性与周期动荡性。
长期停滞是指中国封建社会从秦汉开始到清王朝（1840年以前），国家的政治结构是大一统的皇帝统治下的中央集权；经济结构属于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；文化结构主要是儒家文化，这种社会结构延续2000年而不崩溃。这种特性可以理解为长期稳定，也可以理解为封建社会的长期停滞（相对于其他社会来说，比如资本主义），如何解释这种长期停滞性？
周期动荡是指：历史上的大一统王朝，每隔200~300年就会周期性更替，建立、发展到鼎盛，再显露危机、动乱、崩溃。社会结构周期性的瓦解和重建。为什么会有这种周期动荡的特性？另一方面，动荡与长期稳定存在一定的矛盾，如何解释？
1: 宗法一体化结构
世界史上，封建社会大多都是小国林立的分裂割据局面。从系统组织原理上看，在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基础上，缺乏把各个地域联系起来的组织力量。西欧封建社会里，基础的经济单位是封建庄园，缺乏社会联系的媒介，所以呈现典型的割据局面。这种现象就像一袋马铃薯是由袋中的一个个马铃薯所集成的那样。中国封建社会也类似，如果只有农民＋地主，结果也类似，但是关键在于实行郡县制之后，分化出了一个新的阶层：士（儒生）。这些人不是依靠土地，而是靠所谓的学问被组织进封建官僚机器中。他们摆脱了土地的束缚，超越了小农经济的分散性而处于流动之中，实行全国性的广泛交往。这些儒生受中央政府控制，发号施令，贯彻统一的政策，联系基层社会。另外那些退休／未当官的士绅也帮助实现基层自治。还句话说，中国依靠儒生实现了政治结构／意识形态结构的一体化，这个一体化有助于：1) 抑制封建大国的自发分裂倾向；2) 限制人身依附关系；3) 抑制军事割据（文控武）。另一方面，儒家的国家学说把宗法制家庭与封建国家高度协调起来了，所以这种中国封建社会的结构，概括称为宗法一体化结构。其有两个特点：
- 缺乏弹性。政治／经济／文化任何一个领域出现问题，会影响这个系统的稳定。
- 强控制。缺乏弹性导致为了稳定必须强控制，依靠强大的官僚网，制定严格的户籍、土地调查登记和管理制度，另一方面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。比如户籍制度保证中央结构能及时收集信息调整政策，也能实现严控制强剥削。灵活性，比如有时候允许土地买卖，允许商业有限发展。意识形态实行思想控制；在宗法制度上亦如此。
2: 历史的启示
必须承认，中国封建社会的这种宗法一体化强控制结构，1) 创造了中古时代最高文明成就; 2) 抵抗住殖民化（近现代史，另一本书讲）。但繁荣是要付出代价的。高度的繁荣背后是强控制，它使得社会结构固化，使人们沉浸在繁荣失去对新生活的追求，抑制了新生活方式的萌芽与发展。
那么我们遇到一个难题，是否该谴责这种强控制？如果是，或许就没有繁荣了；如果不是，那我们永远就这种古代繁荣中，僵化停滞。作者还是不喜欢这种强控制的社会，认为：一个可以不断改进自己的社会结构，哪怕它不是那么完美，甚至有重大的毛病，也比一个看来没有毛病，但不能改进自己、不能进步的社会优越。
笔者认同这种观点。几个角度：1）世界是运动的，僵化的思想无法创造更好的东西。2）稳定的社会是一个社会的基本条件，但稳定是需要付出代价的：僵化的社会为了保持稳定就必须推倒重来，就像中国古代封建社会，更好的社会应该是一种能自我纠错的社会，这种社会为了保持稳定必须要失去一些东西，比如吵吵闹闹；3）不存在完美的只有稳定没有代价的社会，这个只是理想。
*封建社会: 封建社会在学术上有一点争议。如果指Feudalism (the man of another man), 中世纪的西欧的社会结构才是，中国不是。这里简单处理。